问答 | 运钞车押运员:特殊的持枪人

发布日期:2016-11-10    【字号:  

案情:2016年10月27日中午,东莞市长安镇乌沙社区乌沙兴三路路口,一男子手持砖块、水泥等物追砸运钞车,随后被运钞车押运员开枪击毙。

枪支,可以说是普通人能够操作的杀伤性最高的武器。有关枪支的持有与使用,世界各国在不同程度上都会有所制约和管束。尤其对于以警察为代表的公职人员,法律的规定更是谨小慎微,严格把控。对这一问题的处理是否得当也基本成为了当前国际社会衡量政治文明标准的尺度之一。
问:什么是公务用枪?哪些人可以配备公务用枪?
答:公务用枪,是指公职人员或特定人员在履行职务或从事特定事务时,依照法律规定配备并使用的枪械。与之对应的概念是民用枪支,主要包括射击运动枪支、猎枪、为动物饲养和科研而配备的麻醉枪等。公务用枪和民用枪支的配备和使用都必须依照法律进行,二者最大的区别在于,公务用枪的主要功能即在于安防,并被允许在特定的情形下对他人进行杀伤性使用。而民用枪支的持有者一般只能按照特定的用途对猎物、动物进行使用。


按照我国《枪支管理法》的规定,被允许持有公务用枪的人,除警察等公职人员外,还有一类叫做专职守护押运人员。
《中华人民共和国枪支管理法》
第五条 公安机关、国家安全机关、监狱、劳动教养机关的人民警察,人民法院的司法警察,人民检察院的司法警察和担负案件侦查任务的检察人员,海关的缉私人员,在依法履行职责时确有必要使用枪支的,可以配备公务用枪。
国家重要的军工、金融、仓储、科研等单位的专职守护、押运人员在执行守护、押运任务时确有必要使用枪支的,可以配备公务用枪。
东莞押运车案中的押运员正是属于这一行列。值得一提的是,押运员们谨慎的神情、威武的装束、尤其还有他们手中的枪械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们是“当差的”。而押运车事件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梁彼得案”这类警察涉嫌违规用枪致人伤亡的案例。但实际上,专职守护押运人员并非公职人员,而是受雇于保安服务公司,经专业枪支培训的普通公民。至于保安服务公司,尽管其设立经营管理活动受到法律的专门制约,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具有独立法人地位的主体。换言之,在法律地位上,押运员也是和我们一样的老百姓,只不过是依法获准持有公务用枪,并且依法获准在特殊情况下对他人使用且不用承担法律责任的一类特殊的老百姓。
问:为什么要允许非公职人员配备公务用枪从事安全保护业务?
答:不具备公职人员身份的普通公民,能够获准持有公务用枪并进行杀伤性使用,这在中国法律的框架下,是一个比较独特的例外。不过这一例外是源于现实的社会需要应运而生。在这个风险频发的时代里,倘若仅仅依靠国家机关履行治安保障义务,其功效难以面面俱到,甚至更多的时候只是事后处理,做不到事前防备。尤其在金融业等特殊的行业中,安全保障的要求也变得越来越高。因此,为弥补公权力所不能及的安防缺口,国际社会普遍在政府监管的前提下,组织市场化的主体提供安全保障服务并允许保安人员配备枪支。这样既能缓解政府压力,满足人民需要,还能创造就业,维持治安,可谓是一举多得。国外一些著名的安保公司,如美国的黑水公司(BLACK WATER)和英国的Group 4,已有着非常悠久的经营历史。


问:配备公务用枪的押运人员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可以开枪?
答:武器毕竟是武器。警察手中的枪械,与押运员手中的枪械,纵使性能上有优劣,但仍不改其作为枪支的高危险性,善用则利民,滥用则贻害无穷。合法掌握在非公职人员手中的枪支,也理应像警察一样,受到严格的制约与管控。
事实上,从法律条文上看,对押运员何时能够使用枪支的约束标准并不亚于对警察的约束,而且在措辞与表达上,甚至比警察用枪要更为严格: 
《专职守护押运人员枪支使用管理条例》
第五条 专职守护、押运人员执行守护、押运任务时,能够以其他手段保护守护目标、押运物品安全的,不得使用枪支;确有必要使用枪支的,应当以保护守护目标、押运物品不被侵害为目的,并尽量避免或者减少人员伤亡、财产损失。 
第六条 专职守护、押运人员执行守护、押运任务时,遇有下列紧急情形之一,不使用枪支不足以制止暴力犯罪行为的,可以使用枪支: 
  (一)守护目标、押运物品受到暴力袭击或者有受到暴力袭击的紧迫危险的; 
  (二)专职守护、押运人员受到暴力袭击危及生命安全或者所携带的枪支弹药受到抢夺、抢劫的。
《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条例》
第九条   人民警察判明有下列暴力犯罪行为的紧急情形之一,经警告无效的,可以使用武器:
……(八)结伙抢劫或者持械抢劫公私财物的……
总结押运员《条例》对于枪支使用的限定,基本包括了以下要素:
其他手段优先标准。能够以其他方式保护的,不得使用枪支,开枪必须作为最后和万不得已的考虑。
目的合理性标准。确需开枪,应以保护守护、押运物品不被侵害为目的。
最低损害标准。使用枪支必须尽量避免或减少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


问:运钞车押运员是否有发生过违规使用枪支的情况?当前我国保安行业的发展状况如何?
答:仔细比较两份规定的措辞可以看出,相比人民警察“经警告无效”的开枪条件,对押运员开枪的明文约束可以说是更为严格。然而,遗憾的是,法律可以制定合格的标准,却无法指挥押运员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运钞车押运员涉嫌违规用枪的事件时有发生。
2007年4月,沈阳市苏家屯区枫杨路建行营业厅里,因押运车车长要求前来取款的计某暂时不能离开银行,双方发生争执。车长喊了一声“来人”,随即押运员朱某进入营业厅内朝计某开枪,计某当场死亡。事后朱某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缓刑3年。
2015年7月,湖南省岳阳市平江县南江镇农业银行门前,行人罗某因与押运员发生争执,遭押运员徐某开枪击伤左上臂。
2015年4月,在临洮县城中石油五里铺加油站内给车加油的王某,遭到三名全副武装的押运员拳打脚踢,甚至被用枪托击打其胸部。
2015年7月,德州德城区商业街的一辆运钞车因违规逆向行驶遇到交警检查时,车内押运员对交警喊“轮不到你管”,甚至向交警示枪表示不服。
2010年4月,黑龙江省七台河市新兴区发生押运员枪击行人武某头部致其死亡的事件,押运员随后遭到刑拘,案件的具体情形至今未有说法。
……
纵有基本合理的法律标准,但仍不乏押运员用枪无度甚至恃枪欺民的惊人状况,这不禁让人转而关注保安服务行业的监管控制以及押运员持枪上岗的培训与资格审查现状。毕竟我国是一个全民禁枪的社会,将枪杆交托给非公职人员的危险性,实在难以不引起无枪群众的警惕。
根据一项专门针对广东省保安行业现状的研究报告(《保安业法治化之路——以广东省为例》韦华腾等著,广东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所述,至2014年,广东省保安队伍中具备大专文化程度的仅为0.9%,高中文化程度占10%,初中文化程度的占88%,在初中文化程度的人群中,更是有一半未能毕业。而在针对保安人员的培训事项上,我国的保安人员培训模式、培训标准也与台湾地区、日本、德国等地存在不小的差距。保安行业本身的低待遇、低社会认同度,也使得我国保安行业青壮年从业人员日趋减少,挑选余地更小。与国际行情相比,我国保安行业距离职业化与高素质化的标准仍然任重而道远。或许,也正是基于我们对守卫押运人员公私界限的性质认识模糊,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自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便是教育巨大的缺失与悲哀。


此次东莞市发生的押运员开枪事件,押运员行为的正当与否,已经成为了非常热烈的舆论焦点,大家也自可结合前述《专职守护押运人员枪支使用管理条例》的三项标准,做出自己的推理与判断,案件更多的具体细节及结论,尚有待公安机关的进一步调查,本文在此不做推论。不过,无论此次押运员开枪的做法是否合规,针对保安行业尤其是持枪守护押运人员的规范管理仍然值得有关政府部门及相关责任主体的高度重视。在枪械普遍被视为公权力符号的中国,希望无论是公职人员还是非公职人员的持枪、用枪,都能拥有完善的管理体制和足以信赖的人员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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